作者:韩子勇
广州女作家张欣的小说近几年受到大众阅读的欢迎是个不争的事实。许多一脸严肃、以标榜纯文学、探索性、先锋性为己任的一流大刊屈尊把她的中篇置于头题,而各种选刊更是乐意撇却其它,把她的作品复置到自己宝贵的版面,其目地是为了好看、争取一些读者面,同时介入雅俗之间的张欣小说也使他们少一层被误作自降格调的顾虑。
与这种情形相比较,批评界对张欣小说则显得冷淡。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批评染上这样的风习:读与写的分离,大家爱读、喜欢读的作品常常无法进入他们的批评领域,相反,他们对自己可能也半懂不懂的作品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亢奋和瞎起劲,仿佛只有这样才显出一种功力、一种深刻、一种批评的能力和水平,其实天晓得他们在读这些作品时也是满脸的不耐烦和迷惑。这种恶意的鼓励怂恿着一部分写家在他们的暗室与批评家捉迷藏、制作专供批评界阅读的东西,这游戏热闹红火,但门上挂上观众止步的牌子,显得独异、神秘和隔膜。
大众阅读对张欣小说的热衷显然与那座南方都市有关。那座被称为窗口的城市在今天已经成为一个语义混乱的象征,无数知识者、淘金客、碰运气或寻找各种机会的人涌向那里,十余年大众传媒的宣传、参观学习和千奇百怪的小道消息为它编织出复杂的色彩:改革开放的实验区、中国未来的表征、富人与流浪汉麇集的地方、物欲和色情的符号、现行制度与观念的临界点、各种新花样的领头羊、消费主义的小伙计它勾起今天依然封闭但开始转型的人们强烈的窥视欲。一个消息连着一个消息,一种判断推翻另一种判断,越是搞不清楚就越是要看个究竟,它的今天可能是你我的明天,这种直接的实证关系使它变成巨大的消息源。随便在马路捉住一位他都可能滔滔不绝列举一些关于那座城市的话题尽管他可能从未去过那里,尽管他可能记不住父母的生辰。在这样的时刻,张欣出场了,我们迎来了一位权威的说话人,她的小说作为区别于其它信息形式的文本被确定下来。
即使了解到这种供求关系,我们也不能断定张欣小说就一定属于适销对路的那种她仅仅是关于那座城市的说话人之一,大众阅读还可以有别的选择,有什么理由要大家接受她呢?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写作的立场、性质和尺度是否符合客观存在阅读需求。张欣的小说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的写作,在大众阅读的体认层次上,它有特别的信赖性,它有一种中产阶级的合理性:不乖张、不恶俗,不提供煽动性的言辞,不对这里的一切恶意诽谤和血淋淋的夸张,当然也不是百依百顺,她有很好的保留,决不自降身份。它像是那种可以信赖的读物,有中产阶级的诚实、牢固和不慌不忙。张欣小说叙述语调上的闲适与优裕,似乎有很好的教养在里面,似乎有不薄不厚的物质基础在为它的言辞的信誉作担保:你可以信任这一切,我不想失掉什么,我过得很好。正是在各式各样的极端声调中,在我们感到无从把握的时刻,张欣小说来为那座众说纷纭、毁誉参半的城市作证。张欣小说有适度满足感,像那个正在上升的阶层一样,有一种向前性。张欣小说中的人物也大多如此,一般而言,他们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譬如灵魂、肉体、生存、信仰、职业等等,他们是有技能、有机会的一群,他们可能会出一些麻烦:与老板的关系,生活的环境,家庭、情感纠缠等等。他们不是底层的、沦落他乡的打工者,也不是明火执仗的黑道人物,他们对目前的一切基本上是满意的,所烦恼、所讲求的仅仅是一种舒适度心灵的、感觉的和生活上的,是大局已定后的小调整。张欣小说的这种中产阶级写作性质,让大家感到可信、安全和可靠尽管这个阶层还有些暖昧不清,这种写作还不够老道、准确,但毕竟我们有了一位这样的说话人。在阅读分流的今天,即使是大众阅读也有它不同层次上的贴合性。张欣的小说在写作性质上的定位,为她确定了一个承前启后的读者群在这个读者群上可以寻见社会的主流化的群体所有的那种生活心态,他们希望找到一种对称性,为自己未来的生活作出解释。而张欣小说中的那种南方中产阶级的生活故乡与生活场景,可能正是他们能够想象、盼望和乐于接受的生活类型:不能再低,也不会更高,就让我们做一个梦中的既得利益者,以既得利益者的宽厚劲和小遗憾去旁观这礁石之外五十码地方的层层恶流吧。这是一种奇怪的感受,是这个追逐运气的世界中把倒霉鬼们摔在身后的幸运者,他们长吁一口,有庆幸之感,不再轻信这使人神伤的城。张欣小说有一种淡淡的局外人的味道,它符合中产阶级相对稳定也相对封闭的生活特征:物质上加固这现存的关系与秩序,初战告捷使他们小心翼翼地看护到手的一切,与那个外部的动荡与骚乱相比,这里有抽身而出的效果,有脱胎换骨的新生的感觉,再也用不着整日价提心吊胆。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名词:小康。如果脱去这个词汇所流露的殷实的、但略带农民味的内容,它所告诉的城市人可以得到的结果,可能就是张欣小说中的生活场景。
张欣小说有丰沛的城市血缘,作为这类小说,张欣的作品有适度的适宜于大众阅读的深度模式。张欣的写作方向不是去围攻城市、异化、机械与冷漠、组织化、人的丧失,不是去寻找城市的畸零、边缘人、绝望者、狂躁与抑郁和轻度的精神变态者在这些文人常常留意并表现深度的地方,张欣没有出场。当然,张欣也绝非是讴歌这经济奇迹、开拓先驱、改革家的行家里手她没有那样要求自己,她固守中产阶级的写作立场,她廓清各种极端的言辞,更愿意以女性细腻、清新或略带一种失落和感伤的笔调去描述中产阶级的生活常态。公司的公关部或设计室、精品屋、酒店和咖啡馆、沙龙式的聚会、名牌服饰和高档轿车、精心修饰的装束和有教养的谈吐所有这些中产阶级的生活细节构成她小说中重要的中心符码。张欣小说的技术形态在大众阅读那里也有一种适度的贴合感,它区别于标傲孤立的纯文学语言,又与街头书摊的通俗读物拉开距离,在雅与俗之间,她很有分寸地保持着矜持与克制。她讨厌流俗但不拒绝流行,她小说中的人物多有文化气、情调性,是智商挺高、不失才情的高级打工者,而非野心勃勃的暴发户。张欣的小说主角多为女性,是都市的白领丽人,她对笔下的男性角色没有像对女性角色那样去用心修饰,但她远不是极端的女权沙文主义,她适度的性别歧视可以为男性阅读所容受,不会有尖锐的刺疼感,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平心而论,这种适度的性别歧视反倒可以作为她写作个性的一部分被激赏,构成有魅力的一面。我最终选择了都市,但是都市很大,包罗万象,光怪陆离,我没有能力面面俱到,描绘出它的全貌和蓝图,于是把它界定在都市女性的范畴。都市、都市女性、都市女性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梦境和适度的社会化写作原则,构成了张欣小说基本的要素。
张欣在一篇创作谈中说:深陷红尘,重拾浪漫,她所描述的都市女性及其中中产阶级的生活特性,带有一种理想化、浪漫化、梦境般的色彩。在那种向前性的速度之中,温情、浪漫、感伤、失落与梦境被保留下来,她笔下的女子远非是速度环境中成长的一群,和刘西鸿笔下的你不可改变我式的现代都市女子有严格的区别。张欣笔下的女性还带有一种传统的符记,正经历转型社会的转型,在这里,世界的变化和生活的风起云涌使她们成为时间的移民,与更新潮的时髦女郎相比她们显出一种旧,旧的典雅与困守,青春将逝未逝,事业将成未成,传统所赋予她们的责任神话和粗鄙而热情的现世之间有一种落差。张欣笔下的女主角们都有一个类于港台言情小说中的名字:飘雪、梦烟、冯剪剪、忆禅、叶冰琦、婷如、佳希、弱萍、冷云、崔菁菁、默兰尽管她们并非是不染俗务、柔情万端的情种,但那种多水质的、耽于幻想和情感漫游的梦境色彩被保留下来,构成大众阅读中讨人喜欢的基调。如果联系到关于那座城市普遍的、夹杂着色情内容的社会徘闻,张欣小说无疑起到一种矫正的作用,给人一种正常的、可以接受的,具备某种导向和示范色彩的尺度。
02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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